张叔——记一名荒废毕生的人及其生活

张叔五十岁出头,是和我家住在相同小区里的老邻居。生活概括,常常几大消遣如下:抽烟、喝酒、打牌、追忆当年勇、发日前愤世嫉俗的怨言,还有热中名利地喝喝茶、摆弄摆弄地摊上淘来的“文玩”——可是在我看来,皆以一些葫芦啊,茶具啊,奇形怪状的石头而已。记念中手上把玩八个核桃的映像,都是小儿见过的颐养天年的前辈,现近期已不多见了,可张叔不知多少年此前就核桃不离手,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着实听得人心烦。张叔典型的一天,是那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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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在小区里的社区活动室,和他三五牌友在平流雾缭绕中苦战一天,可平时不巧,牌友各自有事,张叔则在小区里闲庭信步,哪个熟人被他蒙受了,就硬拉着住户打上几局牌。深夜就精心坚实两道大鱼大肉,严穆地开一瓶烧酒,再精心斟满一杯葡萄酒,一点都不怠慢,如法地赴一回酒席。席上,自然是风卷残云、觥筹交错——尽管只有他一个人。饭毕,趁酒劲正浓,倒头便睡。要通晓,张叔吃完晚饭也只是八点多钟,第二天起床少说也要七点,如是,真可谓“半醒半醉日复日”了。

五十多岁的人回看当年勇,却差不两只有学生时期多么根正苗红。不知是工作今后就乏善可陈了,仍然学生时期的鲜亮无非是成绩好和被教授喜欢,易于无事生非。可惜学生时期也不短,到高中就半途而返了。

关于喝茶吗,来由只怕是,哪怕浑身上下拿不出一样可以用作安身立命之本的经世才能,却不可以没有作为安身立命之本的雅兴——喝茶。大抵因其是基金低于、准入门槛也低于的藩属风雅。当然喝茶时从没留意闷头喝茶的道理,话中有话,主要的是借此登堂入室地施展其他绝技。

故而,即便胸无点墨,却本人深感好像出言成章生花妙笔有板有眼言简意深凝炼有力醍醐灌顶,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架势上尤要伴着语调铿锵不住地将一颗大脑袋上下左右硕大地拼命摇晃,恨不能生出一条大尾巴一面如旧。来头可能是啄木鸟的亲家,不然怎么会不得高血压脑出血。而那样一大笔动能若是能用来发电,想必功能可观。

张叔那种做法,对于素不相识人而言确有几分是个人物的仿冒,只是那后继乏力的装神弄鬼终归不漫长,很快就现了形。尤其对着晚辈信口开河时,很快就转变为倚老卖老不容置喙的说教,横眉瞪眼,冥冥之中把听者逼得务必如坐春风,适时地作胜读十年书般幡然开悟状,甚至都认为不正襟危坐一边用考究的纸笔一字不漏地照单全收,一边如鸡啄米般的会心点头也不懈怠都不佳意思。

从来还喜好舞文弄墨,极尽堆砌华丽辞藻掉书袋之能事,能说“海涵”绝不说“包括”,能说“肇始”绝不说“创始”,不啻“尽一份力量”,而迟早是“尽一份幽远绵长的可不断能力”,将肚子里仅局地一点学术摇晃得山摇地动,真是典型的“没学会走路就想跑了”。张叔经过这么努力,终于拿到了豪门的中号“张先生”。

而是,对于毫无从事教书育人工作的人来讲,倘若年龄大并且位高权重,也的实在至名归有一份令人敬佩的工作,那么我们应该会直呼其任务,但借使只是年纪大,而各方面本事并不匹配,那么只好尊称“老师”了。

而关于那个客观上无须用处的所谓渊博学识,尽管主观上是她居住立命的粮食,但只可以令人想起《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奥雷良诺第五次知道,他学习语言的本领,他的万宝全书似的知识,他未经了然就能详细地回想起绵绵的地点的那种罕见的才干,就跟他女子那只宝石箱子一样毫无用处。”

写了那般多,仍只字未提张叔如何谋生,因为确实没有何标准工作。张叔多年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着,加上不知从哪分得半点遗产,倒也能养活自身。早年曾在一段婚姻中短暂客串过匹夫和公公的脚色,后来爱妻因为她既不肯踏实挣钱,也对子女不管不顾,愤然指出离婚,不久前妻和孩子便断了音讯。

五十多岁的年纪,尽管是张叔,只怕也不得不费劲想想养老难题。对了,近年来听闻张叔要搬走了,而原因竟是是不知从哪找到一个有房屋的单亲三姨,孩子曾经上大学。张叔不知使出什么招数,竟然短短一个月三个人便决定再婚。我姑且想象了一下张叔特别涣散的生活,想必三明小异,只是随便吃饭依然睡觉,都进一步坦然自洽了吧。

有五次,张叔约请家父去拜访,我亦有幸躬逢其盛。于今登高履危地记得,酒正酣时,他那七只大鼻孔在大和变得更大期间周期性伸缩,就像是有光辉直射进去都能看到藏污纳垢实则室如悬磬的大脑,不断地将酒臭气及其穿肠而过后裹挟着的自我肉体里的浊臭气向自家脸上直喷将过去,随着我吸气,一点没来得及耗散,悉数涌进全身逐个细胞,无一幸免。偶尔再打多少个响亮的酒嗝,颇有张笑飞,宣示着此人何其左右逢源,却又恰到好处地把那涌向咽喉的水污染止住,我听之已够令人喉咙疼,继而闻之,像直接吃进了其呕吐物。发轫还装作颇有总统地,每一次只小酌一浅底,不消多日,酒量即星罗棋布。后来则任性妄为地一杯一杯复一杯,颇有“会须一饮三百杯”之势。之后此类邀请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推辞。

又忍不住想到,张叔搬到外人家里睡觉时的情况。想必是一滩烂肉,肆意横陈,散了形,恨不可能解除形体的羁绊来铺满整张双人床。醒前卫且不觉身是客,梦里看来更不知会收敛了。于是敞开嗓子放声打鼾,放任恣睢。声如洪钟。蹉跎平生的人竟能如小孩子般心安理得,坦荡自在,不知到底是大圣如得道,如故彻头彻尾的人渣。乃至后来读到蒋捷的听雨词,内心抑制不住地涌起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厌烦。硬生生地把少年时醉生梦死,中年时迫不得已就抱怨,颇认为生活亏待了团结,老年时标榜安贫乐道,假借遁入空门,寻一个供奉好去处的张叔形象套在蒋捷身上,顶多再加一句“功名如灰尘”就为和谐的农忙无为正名。那样看来,半醉半睡日复日的张叔,其道行就好像还要技高一筹呢,毕竟大隐约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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